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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炎:与大熊猫结缘30多年的兰大人

发布日期:2019-12-02

原文刊登于《成都日报》

提要:
      日前,在华盛顿美国国家动物园出生和长大的大熊猫“贝贝”结束旅美生涯,踏上了回国旅程,返回家乡中国成都,入住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碧峰峡基地。憨态可掬的大熊猫,早已成为中国一张最受欢迎的文化符号,而成都作为“熊猫之乡”,不仅拥有丰富的熊猫资源,吸引着来自五湖四海的“熊猫粉丝”,同时也是熊猫保护、繁育、科研的重要基地。大熊猫风靡全球的背后,折射的是我国政府在动物保护、生态文明建设上所取得的突出成就。在“贝贝”回国前夕,本报(成都日报)专访了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科研动管处处长黄炎,让我们来听听他讲述科研人员是如何让熊猫萌宝们越来越多,过得越来越好,身体越来越棒的。 

黄炎,1986年毕业于兰州大学生物系,先后担任卧龙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五一棚野外生态站站长、生化实验室主任、繁殖实验室主任、副总工程师,现任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科研动管处处长(三级教授)。曾获四川省科技进步一、二等奖,2014年被评为第六届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2019年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获梁希林业科技进步一等奖。

与大熊猫结缘30多年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当初是如何与大熊猫结缘的?
      黄炎(以下简称黄):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过今后会和熊猫结缘,我母亲是医生,在她熏陶下,我也一直想学医。上高中后,老师说21世纪是生物学的时代,我深以为然,对生物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高考志愿我填报的是兰州大学生物系,与野生动物产生了交集。大二的时候,遇到了“竹子开花”,大熊猫因为冷箭竹的大批死去而面临生存危机,这件事成为当时社会关注的焦点,从政府到社会各界都踊跃捐款,帮助大熊猫。我看到这些报道,也想,能不能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保护大熊猫尽一分绵薄之力。于是毕业后我分配到了卧龙自然保护区,就这样一晃过了30多年。
      记:当时的工作情况与您的想象存在落差吗?
      黄:那时候20多岁,年轻力壮,对生活条件、工作条件没有什么额外的想法和要求,到单位报到之前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是在远离城市的野外工作,不可能像城里那样安逸。但不得不说的是,当时的工作条件确实非常艰苦,远超出我的想象。我记得很清楚的是,1986年7月13日,我坐到汶川的大巴车去卧龙自然保护区报到,司机告诉我去卧龙不能在汶川下车,要在映秀下车,我一脸懵懂地下了车,茫然四顾,不知所措。幸好当时有一辆卧龙自然保护区的车到镇上采购生活物资,我才搭上车,又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才到单位。后来才知道,到卧龙没有班车通行,外出只能坐单位定期发出的采购车,而且还不是每天都有。想到这里,我才感叹那天运气真的不错。后来我被任命为五一棚野外生态站站长,与其他17位同事在大山里的生态站驻扎下来,在方圆40平方公里的区域内进行野生大熊猫的跟踪、调查等科研活动。虽然条件很艰苦,但说实话我非常开心,很享受,只觉得全身都是劲,天天在山上跑,也不觉得累。每天下班时,全身里外都是湿的,外面的橡胶雨衣和解放鞋被山雨淋湿,里面的内衣被汗水浸湿……

记:您可以说是亲身经历了“竹子开花”的时代。
      黄:我参加工作的时候,“竹子开花”的影响高峰期已经过去,但余波仍在。特别是竹子种类比较单一的地区,影响非常明显,因为冷箭竹开花造成竹子大量死亡使得熊猫的主食骤减,对它们的生存环境带来了巨大的威胁。但我负责的这个区域情况稍好,海拔较高地区的冷箭竹开花和死亡现象的确存在,但海拔2500米以下的拐棍竹并没有开花死亡情况,所以这片区域的野生大熊猫状态还是比较好的。

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都江堰基地大约有40只大熊猫

酉酉与海鸿排排坐吃竹子

记:接触了这么多的熊猫,你觉得它的性格是否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憨态可掬呢?

黄:大熊猫从本质来说像熊而不像猫,属于大熊猫科,是正儿八经的猛兽,但野生大熊猫绝大多数胆子都非常小,很警惕,看到人之后,它们都会迅速逃离,躲避到安全的地方,这也是野生动物趋利避害的一种天性,极少有野生大熊猫主动接触人类的。我们有一句话总结,“胆子越大,寿命越短”。因为大熊猫胆小,我们在野外追踪大熊猫,必须要非常小心,慎之又慎,走路都必须轻手轻脚,才有可能找到大熊猫的踪影。至于与人类非常亲近,会卖萌耍宝的大熊猫,大都是圈养的。因为从小和人类在一起,它们对人没有太多的戒备,生活状态也比较安逸,这些熊猫才给人憨态可掬的印象。
     记:神话传说中大熊猫曾是蚩尤的坐骑?
     黄:哈哈,这的确是传说,没有什么科学的考证和有力的文献记载,但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野生大熊猫其实是很有战斗力的,因为在上古时代的传说里,神灵们的坐骑都是战斗力极高的猛兽,大熊猫也如此。你不要看大熊猫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野外的大熊猫不仅奔跑速度非常快,而且牙齿尖锐,咬合力甚至超过了老虎,力气也非常大。所以在野外如果真的遇到了大熊猫,可别凑上去,因为在你面前的是一头熊,不是一只“猫”。
     记:那你有没有遇到过来自大熊猫的危险?
     黄:没有遇到过,但我的同事遇到过,被大熊猫咬成了重伤,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康复。一般情况下大熊猫本身并不会轻易攻击人类,甚至不会轻易靠近人类。发生熊猫伤人的情况,一般是雌性大熊猫产崽后,这时如果有人轻易靠近,让大熊猫感到受了威胁,才会出现伤人的情况。


      记: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之前宣布大熊猫从“濒危”降为“易危”,意味着什么?

黄:1999年,全世界的人工圈养大熊猫共有123只, 到今天,圈养大熊猫增至600只,野生大熊猫则增至1800余只。不得不说,我国大熊猫保护取得了令世界瞩目的成就,但,这远远达不到乐观的程度,它们依然面临着极大的风险。为什么呢?目前1800多只大熊猫分布在六大山系的33个小种群,每个小种群多的几十只,少的10多只,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状态。种群数量被碎片化分割,带来的是种群生存压力的增加,近亲繁殖的几率上升,种群交流的机会减少,小种群熊猫很可能因为无法抵御自然环境的变迁、疾病的袭扰以及其他野生动物的伤害而致灭绝,从而增加大熊猫灭绝的风险。所以我们目前正重点展开大熊猫野化放归工作,增加野生大熊猫种群的数量,减少小种群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从而达到保护大熊猫的目的。
      记:大熊猫野化放归到底有何意义?
      黄:大熊猫繁育保护最重要的发情难、配种受孕难、育幼存活难这“三难”,目前我们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特别是近年来大熊猫幼崽存活率大大提高,使得圈养大熊猫数量显著增加,在这个背景下,我们有条件展开大熊猫野化放归的工作。这项工作的开展对从源头上保护大熊猫种群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可以为那些小种群注入新鲜血液,能够提升种群数量,减少近亲繁殖几率,打通种群走廊,建立种群交流,让野生大熊猫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棒。
      记:但大型哺乳动物野化放归是一个公认的世界级难题。
      黄:是的,我们在野化放归的过程中出现过失败的案例。2003年,我们从上百只圈养的大熊猫中,选出了“打遍幼儿园”无敌手的祥祥。通过三年的野化放归培训,于2006年进入完全野化放归研究阶段。但祥祥因为与人类生活时间太长,习惯了人工饲养以及人工食品,再加上野外生存能力不足,最终于2007年在与其他野生大熊猫争斗的过程中受伤死亡。祥祥的死让我们伤心万分,而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有人甚至提出,好好地把大熊猫养起来不行吗?缺钱的话我们可以捐。“熊猫粉丝”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对整个大熊猫族群来说,野化放归是大熊猫保护的一个必要工作,失败的案例虽让人伤心,但工作必须向前推进。于是我们之后采用了新的放归理念,不再用祥祥的放归方式,而是采用“母兽带仔野化培训法”,为大熊猫野化放归提供了新的思路,截至目前,我们已放归了11只大熊猫,除了祥祥和另外一只,尚有9只存活。
      记:何为“母兽带仔野化培训法”?
      黄:这种方法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将受孕的雌性大熊猫送到半野外环境的野化培训基地,让“准妈妈”们独立产仔,让幼崽适应餐风露宿的生活。诞下的幼年大熊猫跟随母亲开始野化训练,工作人员穿上“熊猫服”照顾产崽大熊猫,幼年大熊猫则跟着母亲学习觅食、爬树和寻找水源等基本生存本领。第二阶段,幼年大熊猫具备了一定的生存技能后,开始学习更为复杂的生存技能,比如如何识别和躲避天敌,如何独立生活等。第三阶段就是放归自然保护区,让大熊猫独立展开野外生活,科研人员进行必要的监控。

青青靠着树子蹭痒痒

记:你主导的大熊猫“野化放归”,对生态文明建设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

黄:在我们刚开展大熊猫保护这项工作之初,整个领域尚属一片空白,没有太多可借鉴的经验,只能依靠不断地摸索和研究,推动工作不断前行。从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圈养大熊猫,到把圈养大熊猫养好;从不知道如何解决大熊猫繁育的“三难”,到解决“三难”;从未曾考虑过大熊猫野化放归,到探索野化放归方法;从野化放归失败,到总结经验教训探索出一条具备可行性的野化放归模式……几十年来,我们在大熊猫保护上所积累的经验和理念,可以说已成为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一张国家名片,不仅形成了一个行之有效的大熊猫保护体系,对其他动物的保护、繁育、野化放归都有着指导性作用。更有意义的是,通过保护大熊猫,并在这一过程中的相关科普教育和媒体宣传,产生了巨大的社会效益,提高了人们对生态文明保护的关注度,加强了公众对生态文明的保护意识,让生态文明建设的理念深入人心。同时,通过大熊猫保护取得的相关成就,也在生态文明建设领域发出了振聋发聩的中国声音,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的决心与能力,对提升中国的国际形象,扩大国际影响力,有着积极意义。
      记:成都已成为“熊猫之乡”。
      黄:大熊猫的分布范围比较广泛,成都、雅安、甘孜、阿坝甚至陕西和甘肃都有,在更早的时候,湖北湖南等地也有大熊猫分布,只是后来因为人类的活动,逐步压缩了熊猫的活动区域。“熊猫之乡”之于成都,其实更多是一种文化概念。今天的成都,不仅有大熊猫族群生活,更重要的是有完善的大熊猫展出场馆,有现代化的立体宣传方式,有沉淀的大熊猫文化以及相关文创产品。经过了文化的沉淀,大熊猫和成都已密不可分,成为成都一张最具知名度的城市名片。


 

手记

2019年11月19日都江堰

可能很多人都对20世纪80年代“竹子开花”的往事记忆犹新,因为冷箭竹大量开花死亡,造成大熊猫生存压力骤增。当时还曾号召社会捐款救助大熊猫,正在上幼儿园的我在“竹子开花啰喂”的歌声中打破了存钱罐,把零分碎角的硬币都捐了出去,也算为救助大熊猫出了一分微薄之力。
      正是在这个时间段,刚从兰州大学生物系毕业的黄炎来到了卧龙自然保护区,从此与熊猫结缘。
30多年过去了,中国的圈养大熊猫数量已增至600只,野生大熊猫数量突破1800只。2016年9月4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宣布:中国“国宝”大熊猫将不再被列为濒危物种,其受威胁等级从“濒危”降为“易危”。在这30多年里,包括黄炎在内的科研人员攻克了一个又一个的难题,让大熊猫萌宝们越来越多,过得越来越好,身体越来越棒。他们取得的成就,不仅为野生动物保护提供了无数先进的成果和范例,同时展示了中国在生态文明建设上的成就,令世界瞩目。
      现在黄炎的主要精力放在大熊猫的野外野化培训放归方面,这项工作开展之初,面临着许多的压力与不理解。有人质疑道,“把大熊猫好好地养起来不行吗?为什么要放归野外?”但对大熊猫种群延续来说,这是一个必须要做的事情。黄炎说,“为了大熊猫种群的持续繁衍,野化放归大熊猫,能够起到优化熊猫族群基因,打通族群‘走廊’的重要意义。”从21世纪初开始至今,已经放归大熊猫11只,在不断总结野化放归经验、优化野化放归方法的前提下,目前有9只大熊猫在野外成功存活。
      在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都江堰基地,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大熊猫。在清冷的初冬,这里的大熊猫没有呆在温室中,而是处于充分模拟自然环境的园区之中。大熊猫们有的躺在10多米高的树上休息,有的在树枝间来回攀爬,有的则坐在草地上吃竹子。让我记忆犹新的是网红熊猫“戴丽”,虽因左腿受伤不得不截肢,但它依然顽强且开心地生活着。在我靠近时,它正在吃竹子,不时还发出一阵叫声,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熊猫叫,那声音有些像羊,也有些像马。
      在这片叫声里,我的心真的是被大熊猫萌化了……

来源:校友总会办公室(教育发展基金会办公室)